屈家营音乐创始于元明之际,是雅俗共赏的一种吹奏、打击乐。它源于佛教寺院音乐,是宋元以来南北音乐交流的产物,既有北方音乐的古朴粗狂,又鑛备南方音乐的婉转清_。与西安的仿唐乐舞、湖北的编钟乐、北京智化寺音乐并称中国四大古乐,被誉为“音乐活化石”、中国文化之瑰宝2000年,屈家营音乐会先后荣获河北省庆祝建国五十用年音乐大赛特等奖、全国群星大赛银奖。

2006年屈家营音乐会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2012年屈家营音乐会应遨赴台湾演出开展两岸文化交流。2012年11月,屈家营古乐成为大陆唯一荣获全球首个面向传统音乐领域的国际性学晚奖一“太极传统音乐奖”。

作为华北平原上一个历史久远、民风质朴的小乡村,屈家营因那缕自然淳朴的天籁之音而变得远近闻名。农民的双手虽然黝黑而粗糙,古老的音调却从一双双粗犷有力的大手中得以代代相传。

(一)

大年初六,清早,廊坊市固安县屈家营村。淡淡的雾气笼罩着乡野,寂静的北方小村里,家家户户沉浸在浓浓的年味中,那些准备外出打工的人们开始整理行囊了。22岁的姚志亮要过些天再出去,因为他要参加正月十五村里举办的音乐会,作为屈家营音乐会最年轻的乐师,他要和老前辈们一起抓紧排练了。

本以为屈家营音乐会那古朴的曲调,根本无法在现代人心中激起波澜。但当记者见到屈家营音乐会会长、国家级非遗项目传承人胡国庆,并听他轻轻吟唱曲谱时,那嘹亮清音缓缓地进入了我的灵魂深处,一种诗意清雅、清新脱俗之感顿时萦绕心头。

冬日的暖阳洒在红漆四方桌上,胡国庆眯着眼睛小心地翻开乐谱。暗黄色的宣纸上工整地用毛笔竖排写着古老的记谱符号,那就是“工尺谱”,经历代乐师们传抄留存至今。

“玉芙蓉”“纣君堂”“骂玉郎”“庆丰年”,单看这曲牌名就知道,全是中国历史中最动人心弦的章节,或抑或扬,或悲或喜,或嗔或怒。

凝视着眼前这位已过花甲之年的传承人,我仿佛触摸到了屈家营音乐会古老的脉动,正是他们,让这古老的音乐得以延续。

胡国庆闭目咏唱的神态和清亮的嗓音着实让听者失魂。一直以来,音乐会现场演出时乐手们都是双眼合起的,何以如此?一个解释是,音乐会尊师旷为祖师,祖师目盲,于是他们也选择了这样的姿态,以表达对祖师的敬重。但胡国庆却有更实在的解释,他说,演奏时闭目,是为不走神不乱谱,全神贯注。

(二)

林中树,一个典型的北方农民,74岁。满脸皱纹昭示着岁月的沧桑,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所以,大家很早就开始称他为老林了。他并未学过音乐,也不会演奏,只是音乐会的“赞道”(热心辅助人),可他那种介绍乐社来龙去脉、演出经历时的娴熟和淡定, 俨然是一位名副其实、地地道道的民间音乐家。

“相传,屈家营音乐会始创于元明之际,据说,附近其他村也有过类似的音乐会,但是现在都失传了,只有我们村的保留了下来。”林中树操着一口浓郁的本地方言,向记者讲述着屈家营音乐会的传奇经历。

清朝康熙年间,屈家营音乐会发展兴旺,后来逐渐衰落。清咸丰年间,音乐会仅剩三人,他们共同出资重建音乐会,还特意制作了一顶帐篷,用作演出的场所,一直流传到新中国成立后。

“小时候每逢农历正月十五、七月十五,音乐会都要在村里演奏一天,吸引男女老少观看。遇到村里人家有丧事,音乐会也会前去演奏。音乐会给老乡演出,从不收费,是服务乡民的善会。”林中树回忆说,乐师们衣着很随意,但演奏十分投入,他们沿着村里的主道一路走去,边走边演,古老的曲调回荡在村庄里,吸引了不少村民沿途观看。

新中国成立前,在农会的领导下,屈家营村打土豪、斗地主。因为当时的农会会长喜欢音乐,便分给音乐会三亩半耕地,让音乐会的成员自己耕种,收成用来维持日常活动。附近村的音乐会陆续都消失了,但屈家营音乐会却保存了下来。“当时音乐会有一支大曲,这支曲大家都不会,只有一个‘阶级敌人’会。音乐会找到农会,请求千万别把这个人打死,要是打死了,13支大曲就只剩12支了。”林中树庆幸地说,农会听了大家的意见,音乐会的13支大曲完好保存了下来。

“文化大革命中,音乐会被定为‘四旧’。咸丰年间的帐篷给毁了,谱子、乐器被老乐师们藏了起来,音乐会从此停止了活动。”林中树遗憾地说。

(三)

2012年10月,林中树这位从乡野走出的地道农民生平第一次登上了领奖台,他获得了由中国音乐学院和太极传统音乐基金会共同发起评选的“太极传统音乐奖”,和林中树一起领奖的还有美国民族音乐学学会创始人布鲁诺·内特尔、昆曲制作人白先勇以及印度西塔尔琴大师拉维香卡。

作为一个国际奖项,“太极传统音乐奖”授予全球范围内在传统音乐表演、传承、理论和传播各领域有杰出贡献和创意性贡献的个人和团队,特别是对濒临消亡的传统音乐有抢救、保护、再发现和重建功绩的个人和团队。林中树获得此奖,可谓实至名归。

“他不会乐器,不懂谱子,也没担任过音乐会的任何管理职务,但他在背后的辛劳比任何一个人都多。”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原所长乔建中这样评价。

“你是村干部,你说句话,现在是许可吹,还是不许可吹?如果还是不许可吹,那乐器干脆卖破烂得了。”1985年冬天,音乐会老乐师、村民屈柄林找到当时担任村生产队队长的林中树。林中树答应屈柄林到相关部门要个说法,从那时起,屈家营音乐会复兴的序幕渐渐拉开了。

从1985年冬到1986年,林中树8次进京。“1985年冬,我先找到固安县文化馆,文化馆的人说不懂这个,于是我就上北京去找人请教。不知道往哪去啊!当时到了宣武门,看见中国木偶剧团,就进去问,人家不管;找到北京音乐厅,人家也不管;又去北京市文化局,人家说不管河北省的事;还找过北京市群众艺术馆等。最后,我找到了中国音乐学院。”回忆起当年的寻访经历,林中树至今仍历历在目。

中国音乐学院的专家让林中树带上能演奏的乐师再去北京。几天后,他带去了乐师,拿了乐器和曲谱,见到了当时中国音乐学院研究音乐史的教授冯文慈。听完乐师们的演奏,冯文慈激动地说:“这可是国宝啊!”

1986年3月,冯文慈介绍林中树找到了时任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副所长的乔建中。“当时村里还有二十多人会这些曲子,都六七十岁了。我们回村后赶紧排练,现做了帐篷。乔建中带人来考察,听了曲子,看了谱子、乐器,开了座谈会,他大吃一惊,说,没想到农民有这么高的演奏水平,曲谱、乐器保存得这么完整。”林中树回忆道。

乔建中建议屈家营恢复音乐会。那天是1986年3月28日,对屈家营音乐会来说,这天成了“复兴节”,老乐手们也把它叫做“明白日”——明白了音乐会是非常有价值的中国古代音乐遗存。从1986年起,每年3月28日,音乐会都会在村里演出庆祝。

“音乐会恢复后,我们开始整理音乐会谱本,其中有1948年本村乐手抄写的工尺谱,包括《普庵咒》《玉芙蓉》《小花园》《海青》等13套大曲,《金字经》《送圣记》《张公赶子》等40多首小曲,以及一套打击乐。”胡国庆介绍,音乐会陆续整理修复了明清以来传下来的数十件乐器,包括玉管、笛子、云锣、牛皮鼓、铙钹等。

音乐会恢复之初,只能吹奏3套曲子,经过加紧练习,短短一年时间,音乐会已经能演奏10套曲子。随后,屈家营音乐会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录制了多套曲子。这些录音成为了我国古乐研究的重要资料。

(四)

培养音乐会的接班人一直是萦绕在胡国庆心头的一件大事。

过去秋后一挂锄,村里人一个冬天无事可做,音乐会就成了丰富村民文化生活的最好方式,会里的授徒活动就在这时开展。“前些年,音乐会的师父收徒弟,都要请徒弟吃饭,安排饭菜,招待徒弟,吃了饭,才算入会。师父还要请徒弟的家长吃一顿饭,取得家长的支持。入会的徒弟每晚到师父家中学习,从教念‘工尺谱’开始,师父念一句,徒弟念一句,直到将谱子背熟,才开始学习乐器演奏。”胡国庆回忆说。

“如今,年轻人都要外出打工,没时间来音乐会学习。找中小学生来学,家长又怕耽误了孩子的功课。”胡国庆的无奈之情溢于言表。他告诉记者,学谱子是很难的功课,要培养一个能演奏的乐师至少得5个冬天,但真正能坚持下来的人很少,招10个培养出来两个就算不错了。

对此,林中树也有着同样的感慨:“1986年,时任中央音乐学院院长的赵沨曾对我说,音乐会一定要传给后生,否则愧对先贤。赵沨说的是文话,我不懂。什么叫先贤呢?我理解先贤就是老祖宗。”

“在过去,音乐会的笙坏了,附近没人会修,老乐师拿着干粮,走路100公里去找人修,修好了再走路回来,正是凭着老乐师的这种精神,音乐会才能流传至今。”林中树表示,音乐会的传承倾注了一代代乐师的无数心血。

眼见老乐师一个个故去,林中树十分着急。“近年来,我们招了些在附近厂子里上班、每天都能回家的青年人,每天晚上教他们谱子和乐器演奏。这样,一代代新人就能培养出来了。”林中树计划着。

可喜的是,去年有31位新人报名参加屈家营音乐会,准备和老乐手们学奏古乐,其中有女徒弟11名。在屈家营音乐会几百年的历史中,招收女“学事的”尚属首次,传男不传女的惯例被打破,将让更多村民参与到古乐的传承发展之中。此外,古乐进课堂活动也在积极运筹中,按照屈家营音乐会三年发展规划方案,屈家营小学6个年级7个班的200余名学生每周都能够“享受”到不少于两个课时的古乐文化熏陶。

悠悠古乐数百载。屈家营音乐会在一代代乐师的悉心呵护下,从消逝的边缘回归,并焕发出勃勃生机。我们期待,这一数百年前古人手中流出的天籁清音在更多今人的耳畔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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